LOGO

七十五年的回憶

No.36   1996 Jan.   p86~91,   by 馮之洵 / BV2DA



中國的業餘無線電發展也曾經走過一段馬可尼式的研究歷程,昔日的 OLD TIMER 火腿前輩老舊凋零,現存者幾稀;本刊年來陸續憶舊中國的業餘無線電,即在喚起所有讀到本刊的業餘無線電愛好者之往日情懷;間或闕漏訛誤,亦盼各地隱居先進,有所補遺,以知興替 …… 編按。
Pic 1
馮之洵 C.S. Feng, BV2DA     ex C1JF, XU4JF, XU8JF, XW8BP
c/o Mun Siengsai, 96 Mu16, Huaikeong, Kumpawapi, Udon, Thailand 41110


    光陰似箭,歲月如梭,一轉眼已到講古的年紀,趁著 Alzheimer (健忘症) 未來之前,寫點回憶。

    1921 年,我出生在北京三眼井,西向不遠處為煤山外牆,向南百米是北京大學;小學生活已記不清,只記得喜歡在上學途中的路邊小攤子上,買一片青箭口香糖,薄荷口味的,和現在的完全一樣,算來它應有百年的歷史。


礦石機的時代

    進入初中不久,北京起了一陣礦石機的颱風 (typhoon),許多報上都登載如何做礦石機,也有很多單幫客在家中開起無線電店。我想這大概是因為北京廣播電台開始播音的關係。也由於礦石機,這才使我對無線電發生興趣。

    什麼礦石最好,當然是德國 WISI 牌的最好;什麼耳機最好?當然是德國德律風根 TELEFUNKEN 的最好。那時希特勒剛剛上台,中國人很崇拜他,要是和德國一樣強,那該多好。

    家父於財商學校畢業,精英、德文,在洋行做職員。記得他是先在一家賣啤酒的公司就職,後來轉入世昌洋行,進口 Lysol 消毒藥水。不久,家父轉入歐亞航空公司,那是由中、德兩國合辦的,目的是要找出一條由亞洲到歐洲最短的航線;在中國自上海到哈密,已經成功,但一直無法成功穿過鐵幕。

    唸完初中二年級,家父由北京調往上海總公司,我們全家也搬往上海。到了上海的第一件事,就是大吃香蕉,因為香蕉在北方很貴。


Pic 2

「亞美公司」、「中雍公司」

    上海是全國最進步的都市,有好幾家無線電製造公司,其中有兩家較為有名,就是「亞美公司」和「中雍公司」。亞美出版有「中國無線電」雜誌,中雍出的是「實用無線電」雜誌;最流行的美國雜誌是 GERNSBACK 編的 "Short Wave Craft",當然也有 QST;飛利浦公司也出版有一本薄薄的雜誌。我每個月買一本「中國無線電」和「實用無線電」雜誌來看。「實用無線電」雜誌有位顧公林先生 (XU8KC),專門介紹各地的業餘電台,因此才知道什麼是業餘無線電。


燕京大學

    那時候的電台不多,而且都在租界內,因為租界比較開明,玩發射機並不犯法,唯一例外的就是北京燕大。

    燕京大學是一所私立的美國教會貴族學校,學生多是美國藉,是老華僑送子弟回國學習祖國文化的唯一學校,校長為美國人,1948~49 年擔任美駐華大使,所以這是一所特別的學校,學生擁有較大自由;當局也另眼看待,讓這些學生可以玩發報機。

    我記得起名字的只有譚約翰 (ex XU6MK)、梁耀寰、鄭觀森、鄭觀淼,呼號已不記得。梁君後來在昆明見到,他在西南聯大教書;譚君也在重慶的美國新聞處見到,他在新聞處任職。其他較有名的有濟南的黃小芹 (ex XU3ST)。


XU801「收聽電台」

    杭州的趙振德先生 (ex XU8UX),我本不認識,因他在雜誌上提倡「收聽電台」,說從收聽電台可以學習到業餘通訊的技巧,將來成立電台時,就不會有困難;我立刻寫信給他,他給我一個收聽電台的編號 "XU801",可見響應的人不多;當時局勢混亂,又有日本虎視耽耽,居住租界外的人哪敢因為玩無線電而犧牲性命。"802" 不知是誰,"803" 是章錫圭,我認識他,因為他住離我家很近,常常到他家去,同他學習裝30 號真空管收音機的方法。


CCRCC「中國振中業餘無線電會」

    那時有幾位同好,每月在南京路中國國貨公司樓上的「中央通訊社」俱樂部聚會,趙振德每月自杭州來上海參加聚會。那時雖有會,但並無名稱,所以趙先生取了一個名字叫「中國振中業餘無線電會」,社址在杭州 YMCA,由趙出任會長,英文名叫 "CCRCC",在中央通訊社俱樂部成立,共有十餘人,我也在內;那是高一上學期的事,當時並攝影留念,我的年紀最小,只有 16 歲,同時拍照的人大概都已經 Silent Key 了。可惜這麼珍貴的照片,卻因文化大革命肆虐,不幸被家人燒掉!

    "CCRCC" 以後是否先改為 "CRC"?什麼時候改為 CARL?我已完全不記得,可能是我離開上海後的事。有位朋友,自無線電學校畢業,發報機不敢帶回家,廉價賣給我,可是雜牌變壓器品質太差,用沒多久就燒壞。


XU8JF

    我那時用 XU8JF 的呼號在 14MHz 通過幾個電台,KA 菲律賓 (當時為美國屬地)、PK 印尼 (荷蘭屬地)、VK 澳洲,記得這位澳洲電台曾以 CW 發問,我抄成 "A6ATIS UR OUTFI?" 當下一時愣住,無法回答,他再問一次,我也不能回答;幾天的苦思之後,才恍然大悟,原來他是問我 "WHAT IS UR OUTFIT?"

    當時中日已開戰,怎麼敢玩發射機呢,因為我家在法租界,租界是八國聯軍後的產物,日本人不敢進來;當時每一聽到飛機聲就跑上屋頂陽台,「欣賞」中日空戰。租界在抗戰勝利後收回 (除香港外)。租界雖是國恥,但也有很多好處,如無租界,中國還要更落後。

    趙振德住在杭州,並無租界,現在回想起來,他爸爸一定是個大官,警察才不敢碰他。其次在聚會中看到 XU8ZT,那時我十六歲,張讓之已是七十多歲的老先生了。

    不久到了考試升學的時候,不得不放棄無線電,後來又經香港、海防,到昆明去升學 。


Pic 3

大學時期

    幾年大學的生活,是很辛苦的,為了躲避空襲,學校搬到鄉下,未想到鄉下竟有如此多的寺廟,可供作教室和辦公室,想以前佛教一定很興盛。沒有電燈,沒有自來水,學校也不收費,還有免費伙食,八人一桌的菜,一個人可以吃得很飽,八個大男人共用,常常有吃不飽的感覺。各地省政府也發少許零用錢,是不夠用的;每天早上有附近的婦女收衣服去洗,價錢很便宜,每人有一個小圓鏡、一把小剪刀,每天早上對鏡剪鬍子。

    那時的大學生不多,我們這一期醫學院有二十幾人、機械系三十人、土木系二十人、電機系五人、生物系二人、數學系只有一位女生、化學系六人。學校每月發給每人一斤菜油,晚上在一根光 (一根燈草的菜油燈) 下研究電學,好在大學的課程不多,平均上午一堂課,下午一堂課。於是問題又來了,這麼多空閒的時間如何消磨呢?禮拜天有各級間的籃球、足球比賽,平時就找三個人,一起打橋牌,個個都成了橋牌專家 。

    這是當時生活的情形,由於希特勒的節節敗退,生活艱苦,什麼向希特勒學習,將來去德國留學回來為國服務的高尚理想,頓時化為泡沫,已修正到趕快畢業,賺了錢,先把肚皮填飽,再談其他。抗戰生活實非現在富裕的台灣人能夠想像,當年從重慶回到上海,破衣服、破鞋子,形同乞丐。


中央航空公司

    德國人退出歐亞航空公司,改名為中央航空公司,畢了業就入中央航空公司做事,在重慶電台。業餘無線電早已放棄,也知道有戰時服務團,可是沒有自己的收音機、發報機,是沒有資格參加的。

    有一次中國航空公司招考人員,因為中國航空公司薪水高,我去應考,已被錄取,並且預定兩天後飛往印度加爾各答上班。不巧的是日本當晚宣佈無條件投降,所以打消了去印度的念頭,還是先回家比較好。


戰爭 -- 業餘無線電發展之阻力

    在日本宣佈投降後,空中立刻有各地的美軍業餘無線電台呼叫 CQ,以 GUAM 關島最多;我也把公家電台機器的週率改到 14MHz 做 QSO,當時有個美國電台呼號 WTA,他回答每一個 CQ,說現在戰事雖已停止,但業餘無線電尚未開放,請停止工作,等待正式開放後再開始工作;他也曾回答我的 CQ,也如是說,可是空中的電台都不聽他的話,照樣 QSO,這是日本投降後幾天的事。

   過了年,我還留在重慶,五月五日參加了一次空中年會,是由朱其清先生主持,在上清寺廣播大廈舉行,有當年 QST 雜誌上的照片為證,我曾在台北舊書攤上找到這本雜誌,可是去寮國後,回家已找不到。後來由重慶調到南京,我也做了 6L6-807 的 COPA (Crystal Oscillator and Power Amplifier),大概有 50W 的輸出。

    當全部班機返回上海之後,電台關閉,我就用我自己的發射機工作一、二小時,因為那時電台少,又都用石英控制,所以 QSO 並不像現在的方便,譬如自己的週率在 14010,回答的電台卻可能在 14100,好在當時的收音機在刻度盤上整個 14MC 不過 3/4 吋,找起來並不太難,只要多呼叫幾次對方的 CallSign,也能順利通到。至於 VFO 方式,那是幾年以後的事了。

    個人認為,戰爭是我國業餘無線電發展之最大阻力;抗戰勝利後,見無日本間諜之慮,電台數量增加快速;不久因匪諜之恐怖又來,電台數量遽減;而台灣早期實施的戒嚴時期,更無益業餘無線電發展。


從 XU8 到 C1

    後來有人提議,我們既已變成四強之一,為什麼英國用 G,美國用 W,而我們用 XU 呢?我們也要用一個 C 字。於是,XU8 變成 C1。至於何年何月改的,已記不清。編按,據李歐儒 (exC1SL, XU8SL) 回憶, 1946 年 1 月 1 日起廢除 "XU",改用 "C" 字呼號首。

    當時 CARL 的辦事處也在南京,就在朱其清先生的家裡,業餘無線電執照由他簽發,我曾去過他家多次。有了執照,每月有人來查訪一次。


Collins線路

   大戰勝利以後不久,Collins 推出一種完全創新的設計,週率準確得和 Frequency Counter 一樣,刻度盤每轉 100 度,每度 1KC,是業餘收發機的一大革命。雖然很好,但是價錢太貴。多年以後,大概等他專利期滿,所有的機器都採用 Collins 式線路。

    Collins KWM-2 是很出名的機種,我在 XW8BP 也用過,但它有一缺點,假像週率的干擾 (Image Frequency Interference),後來由日本公司把第一變週改高。於是自 1970 年左右問世的 YAESU FT-100 起,業餘機器已是日本人的天下。


XW8BP寮國 1961 ~ 75

    1949 年由南京調往香港,又來台灣,1950 進 CAT,1960 調曼谷。這十幾年是業餘真空期,1961 又調往寮國永珍,一去 15 年。其間由於我一直想能有機會再操作業餘無線電台,先是買了一台 TRIO 收音機來聽,等了 6、7 年,終於等到,我住的公寓裡來了一位新鄰居,後來知道他是電信局顧問。當時菲律賓政府有錢,永珍的幾條大馬路都是菲人出錢造的。政府中也有大批菲人顧問,僱用了很多菲人,菲人就造馬路,開設醫院回報。

    我在寮國並未自動申請電台執照,因為我不是寮人,且寮國當時正在戰爭中,幸而有位鄰居是電信局顧問,立刻向他要了業餘電台申請的表格,不久就批准了。順利取得執照,呼號 XW8RP。那時沒有 YAESU,也沒有 KENWOOD、ICOM,只有一個 STAR 公司出品的 ST-700 XMTR 和 SR-700 RCVR,我馬上用空運買來一套機器,當時美金 1 元 = 400YEN,所以很便宜,天線 Mosley TA-33JR,連航空運費、關稅,共 US$200。

Pic 6


ZONE 26 風雲一時的唯一電台

    多年的願望如願了,十分高興。我於 1967 年底以 XW8BP 呼號開始工作,因 XW8 的電台少,極受歡迎,一共做了 8 年,Very very active!

    當時正是太陽黑子最高點,所以主要是作 28MC CW 和 SSB,那時泰國、越南、高棉、緬甸都沒有電台,新加坡、馬來西亞電台也很少,我幾乎成為 ZONE 26 的唯一電台。只有兩次例外,因水災而停止工作,飛機都遷往泰國烏隆 (Udorn)。本來我以為水退了就沒事了,飛機又可照常飛行。其實不然,機場留下了約一米高的泥土,用幾十部卡車,一個月才運完。

    1973 年國際油價飛漲,像 Air America 這樣大的公司,也不得不逐漸休業,於是我就轉入寮國航空公司。1975 年寮共入城,我才離開永珍,幸好沒有遇到像高棉、金邊的大屠殺。

Pic 8


BV2DA 台北 1985 ~ 93

    回到台灣後又是 10 年真空;1985 年 9 月起才開始工作,又遇到太陽黑子的最高點,工作得十分順利,一直到 1993 年太陽黑子減少,幾乎無台可通。

Pic 7


    1989 年 6 月,由於減肥不當,引發心絞痛,四年來,身體情況依舊,並無異狀;1993 年才覺身體漸弱,無力自己煮飯,這才離開台北。本擬去寮國定居,可是經過 20 年的變化,除了老房東外,認識的人都已找不到,以前鄰居 (移民局的高官) 也不見了,無法居留。所幸在泰國居留方便,「老人」只要有 20 萬的銀行存款,即可留下,我就用這辦法,居留泰國,將來如何,不能預料。

Pic 4

Pic 5

    本文的目的,就是補充一點中國業餘無線電的歷史,句句實言。本刊老人讀者中,當年如曾參加 CCRCC,或存有成立大會照片者,請來信惠賜本刊。

    我總認為,趙振德與顧公林先生是我國業餘無線電史上的二大功臣,讀者中如有二位先生在世時的事蹟,亦請惠送本刊刊登。 END



雜誌目錄 依順序 雜誌目錄 依主題分類